鼓楼诗话 海风临襟歌雅赋
2021-06-21 17:13 来源: 海南日报 编辑: 莫中圆 【字体:   打印


此次修复前的琼州府城鼓楼。 林涛 摄于2014年8月16日

文\特约撰稿 张意薇

琼州鼓楼,从元代迄今,经多次重修,又以其巍峨整肃与幽幽古意,成为府城地区的地标性人文景观。明清以来,文人墨客登楼抒怀,留下不少佳话。

盘点中华楼阁古建,如按性质和功能划分,大致有军事防御性质的城楼、角楼;报时功能的钟楼、鼓楼;藏书功能的藏经阁、藏书楼;文教功能的文昌阁、魁星楼;作为表演舞台的戏楼及供登高游赏的观景楼等等……琼州鼓楼原为元代谯楼,具有军事防御性质,明成化年间铸铜壶滴漏计时,清雍正年间曾祀文昌魁星像,改名文明楼。可见,其功用与内蕴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多有嬗变。

登临怀古,赓续文脉抒壮怀

清初名贤王懋曾(生于1642年,字沂元,号松溪),是明代后期定安进士、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(1541年-1617年)的曾孙。他一生唯嗜诗书,考取贡生后,便继承先祖遗志,以文明教化乡邦。据光绪《定安县志》记载,王懋曾空闲时“常与文人骚士盘桓胜迹,把酒赋诗,萧然有出尘之概”。

1615年,曾祖父王弘诲倡议重建鼓楼,清康熙三十三年(1694年),天命之年的王懋曾看到鼓楼圮后复建,算是与鼓楼渊源匪浅,其七律《登郡城鼓楼》四首,登高望远、追古抚今,或悠思广接寰宇、浩然阔达,或由胜景及人事、语重情深。

崇祯十七年(1644年)六月,年仅2岁的王懋曾家遭兵乱,考妣俱丧,从此流离孤苦,寄身在外祖家中,他的写景抒怀诗偶涉离乱,却超迈萧然、洗练豁达。

百尺危楼瞰大荒,万家烟火正微茫。浮图七级凌霄汉,荡海千帆破夕阳。王粲衔杯挥楚赋,庾公爱月坐胡床。南离灏气当窗牗,纵步凭虚引兴长。

首、颔两联的“百尺危楼”和“浮图七级”用夸张的手法极言鼓楼的高耸巍峨;“万家烟火”和“荡海千帆”一静一动,视域高远寥廓。

颈联连用了王粲和庾信两个典故抒发感伤时变之苦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王粲作《登楼赋》,充满了对动乱时局的隐忧与疆土统一的向往;庾信曾借王昭君之口忧嗟身世,吟出“胡风入骨冷,夜月照心明”句,道尽了颠沛流离之伤与魂牵故国之思。

尾联写高楼之上有天地之气贯窗而入,楼中漫步如凌虚御风,意兴翩然而雅趣滋生。此时世间种种,或念念皆在,或宠辱皆忘。

雄图揽胜旧知名,楼阁欣看又落成。地接南交联岛服,气凌北斗拥孤城。千年瘴雨蛮烟辟,万里鲸波狮海平。幸睹琼台无事日,山阿锄笠带云耕。(注:南交,古地名,泛指五岭以南。岛服,指偏远之地。鲸波狮海,惊涛骇浪。)

景览南溟入渺茫,身齐飞鸟共回翔。七星云影连沧澥,三岛岚烟接大荒。鳌背浮天波浪涌,霓光饮海飓风狂。奇观自尔钟灵异,早有人文应运昌。(注:沧澥、鳌背,指大海。)

纵步层楼思渺然,瑶台贝阙忆当年。西来秋气窗中满,北望晴峰海上妍。席接清光分五指,亭开泂酌汲双泉。凭谁幻出摩空手,倒写沧溟妙笔传。

鼓楼久负盛名,有生之年逢其重修,着实令人欢欣鼓舞。琼州本地处偏远,古来瘴疠盛行,然而随着郡县开辟与有效管理,终迎来了难得的海晏河清。 “笠重初收雾,锄轻半带云”,百姓们荷锄带笠,勤务农桑,眼下正是仓廪实、家邦定的升平时代。琼台无战事,这辛勤耕耘的土地也充盈着希望与诗意。

云海浩渺、仙岛岚烟、垂虹饮海……登临鼓楼,便可见南溟奇甸的恢宏雄奇之景,而更值得称道的是钟灵毓秀的人文瀛洲。王懋曾忆起了当年苏轼、丘濬的天纵之才:宋代大文豪苏轼,他谪居海南,指凿双泉、建亭泂酌,使华夏文脉深植奇甸;明代大学士丘濬少年时就写下“五峰如指翠相联,撑起炎荒半壁天”(《五指参天》),夸赞家乡胜景,满溢自豪。明清海禁,限制通商,后来官居显位又学养深厚的丘濬早在明代就提出过海运优于漕运、劳动决定价值等真知灼见。圣哲仿若能看透历史风尘,可到底是怎样的伟力幻化出这可翻江倒海的妙手,将万里鲸波狮海倾泻于斯,使世人吟咏不绝呢?

乱离之世,位卑未敢忘忧国

挈伴登楼把酒卮,菊花香里赋新诗。陌头余稻农归晚,天末无云日落迟。望古适怀吹帽客,看山尤爱举杯时。石栏杆外徘徊久,初月斜悬老木枝。(舒乔青 《重九偕诸友登文明楼小酌》)

簪花携酒,赋诗重阳,未收完稻谷的农人于陌上缓缓归家。——这首重阳登高诗或许记录了清帝国最后一抹温馨的晚照。同学少年的怡情吟咏中,有楼有山有月,蕴藉风流。据《琼山县志》记载,舒乔青字莲洲,琼山府城后街人,“少负逸才,每遇名胜,流连凭吊,表章忠义”,可惜天妒英才,未及三十而卒。往后即便簪萸期近,同侪志士再逢重阳,席间少了故友,或再难如此日一般有“醉”看青山多妩媚的畅快淋漓。

清末民初,适逢乱世,舒乔青的好友琼州名士张廷标再次登临五百年来文明楼,眼前是望不尽的是鲸波万里家国路,琼州鼓楼也染上了时代变迁的沧桑厚重。

张廷标字子芳,号梅坪,天资聪颖,是清末由琼州五公精舍选入广雅书院的最后一名琼籍学子。他工于吟咏,精通经学,有《经史札记》《浇俗山房集》等著作。虽善为人师,桃李天下,张廷标自己却一生清寒,正应了另一位同窗挚友王国宪(1853年-1938年)所言:“人不穷则诗不工。”王国宪还点出,张廷标的诗风幽深沉郁,音调哀厉弥长。虽也写过《和陶饮酒十四首》这类追慕陶潜的诗作,但最终并没有偷享优游林下的自在逍遥,而是将自己身处时艰的忠愤浩叹与壮志难酬化作热忱的诗歌。

好游喜得一身闲,策杖遥吟暮霭间。海岛几人携白酒,楼门千古对青山。帆追落日奔沙浦,鸟带孤云下野湾。欲拟登临携谢句,何年太华醉开颜。(张廷标《文明楼九日》)

九九重阳,又是佳节。他策杖携酒登高游赏,眺望着夕阳下的远帆云影、沙滩海鸟,看似闲适惬意,然而胸中却藏着挥之不去、难以化解的隐忧:也想如南朝谢眺那般,登楼抒怀,留下吟咏山水的妙词佳句,好不风流!但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真正地放开胸襟、展颜一笑!元末文雄元好问在太华绝顶躲避兵乱时填有《念奴娇》词:“云间太华,笑苍然尘世,真成何物……中原逐鹿,定知谁是雄杰”,凌云高处,俯瞰众生,满心期盼的是英雄出世,以匡扶正道。结合张廷标的另两首《登楼》,更可见其胸中意旨。

曾将福地说穷荒,岁暮登楼且一望。战鼓敲低黎舍月,旌旗指落海门霜。林梢叶下寒威重,篱角花开节序忙。马路双祠何处是,四围云影罩桄榔。

叶叶蒲帆海上舟,无端眼界又楼头。山从西郭分双嶂,天向南溟辟四州。僻陋何曾戎马限,洪荒偏使腹心留。内忧外患齐交迫,端赖元戎坐运筹。

地远不可称穷荒,位卑未敢忘忧国。王国宪为张廷标诗文集作序言道:“忽而遭时事日变,外侮交侵,大局忧危,殆哉岌岌,发而为劳止之歌……君感沧桑之变,慨身世之穷,君国系怀,民生忾叹,其诗因时托兴……”(民国《琼山县志·艺文志》)张廷标修纂的《琼山乡土志》 (光绪三十四年,1908年) 也展现出其登楼诗的时代背景与创造因由。张廷标认为,宋、元、明三朝,琼州偏安一隅,可谓福地,因此成为海内士大夫避乱安家之所。而曾经的险路,如今已成为中原锁匙、粤东屏障、势所必争的冲要所在。其中,海口更是从泰西(一般指西方国家)到中国的第二码头,起到物资中转供给的作用,曾经的散地、绝地已变成要地。

19世纪80年代,中法战争爆发,东南海疆也受到威胁。清政府为了加强琼州防务,还曾筑建炮台等海防屏障。

舒乔青与张廷标多有唱和之作。舒乔青亦感慨着“琼岛由来称福地,不堪西望尚干戈”(舒乔青《登明昌塔》)、“几处烽烟世路难,拚愁鹫岭雨中攀”(舒乔青《春日与张梅坪游圆通寺远景亭,次张南皆邑侯韵题壁》)。内忧外患之际,张廷标登上鼓楼极目远眺,找寻祭祀汉代两位伏波将军路博德与马援的伏波庙,他们因战封神、勋垂史册。如今,也要倚赖朝廷的属意重视以及帅才的英勇善战,才能保得南疆安宁、天下太平啊!

登高四望,美夫奇甸,有海风临襟,古往今来诸君子,或可于此楼少驻停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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